花和的文章杂物间

若心能新生于人世,夜半之月亦可眷恋之?

文章总计15655字,阅读全文大概需要39.14分钟。

  > “后山我记得有一个石灰窑。”

“对,那石灰窑还在,废了有五十多年了。之前说那附近有黄鼠狼偷鸡吃,现在仍有。”

花和低头抿抿嘴,想笑又笑不出来。

花和仍然拿着橘子,呆站在那里。他最不希望见到的人现在正站在他的身旁。

“……我能够看到过往,也能使时间停滞……”,花和突然想起在立华市的某个餐厅里祁红的话,便意识到自己被祁红耍了。

“五六年都没个动静……回来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花和的父亲把手头的东西放在一旁,双手抓住花和的双肩,生怕花和跑掉一样。花和意识到气氛不对,斜移的视线重新回到父亲身上。眼前的父亲目光游移不定,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终于,花和的父亲用颤抖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走,回家。”

“诶…”花和对于父亲的反应仍摸不到头脑,但他还是提上那袋橘子跟了上去。他抬头看了看旅店的窗户,祁红和神无还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祁红甚至还探身出来,向花和道别一般地招手。花和抬起手狠狠地指着祁红意指回头要好好教训她的时候,父亲又重新发话了:

“近六年啊,花和,你知道我给你寄了多少信吗。”

“寄信?官僚居然还准许你寄信嘛……话说寄到哪里了,我一封都没收到。”花和赶忙转回身来,收起那高举的中指。

“一封都没?不可能的,你不是住在立华市?我只听说你在市政厅,所以我都寄到市政厅了。”

“兴许是北梅镇的官僚给扣下了吧…”

“屁,是那群官僚老子逼我写的。要不然我还能有钱买纸笔?你的近况也是我从那群混蛋那儿打听来的,他们一听你在立华市从政了,便想了鬼主意要靠你拉拢立华市的官僚好得些好处。这事没什么,那几封信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对得起你的母亲。”花和的父亲走在花和的前面,摆摆手,“我不管你在外面作甚,就算是要饭也是门生路——活着就拥有一切。”

花和松了一口气,但他又挂念起他的母亲来。

“母亲呢?”

“没了。”

“没了?”

“去年的事情了。呃……啊,对,急病,镇上最好的医生都没办法。后来城里来了医生,他给了个方…但大都是难找的药材。我花光了钱,没得法子,便想你若能回来再看你母亲一眼也行,然后我就趁着官僚拉拢你的机会给你写了信,不过还是跟以前一样,石沉大海一般……花和?”

看见花和不再走,不远处的父亲又折返回来。

“别想了。你回来就好,等下咱们一块去看看她。你回来了,她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花和点点头,但心里仍然似针扎一般疼。

“在立华市怎么样?”

花和的父亲推开门。门没有上锁,似乎也没有上锁的必要。父亲从木橱的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又转身拾起暖瓶塞,一股白气便从瓶中升起来了。

“平常事。”

花和摆摆手应了一声,便帮忙取了几个茶杯。他从茶叶包里取茶叶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在他的对面坐好了。

“战争把咱家的家当全卷走了。我已经不想再闯了。”

“现在在做什么活计?”

“我没有什么特别会的,所以做的也不算是活计,只能算是帮忙……最近在镇南头那儿做木工,赚出吃的便足够了。”

花和皱了皱眉头,给茶壶续上最后的热水。战前虽然不富裕,但足以支持花和的留学。自从玛雅帝国侵略了日本,一切都变了。

“还行还行,好说歹说咱爷俩保住了一条命。”父亲觉得茶叶泡得差不多,提起茶壶给各自的茶杯倒满了。紧接着,父亲又想起了一件事一般。

“喔,差点忘了——可见过贵子?”

“见过。”花和撇着嘴笑着摇摇头,“似乎不是失望——怕是在恨我了。前几日在立华市立医院住院的时候,点名要我去签字,虽说去病房看了她,但…我见到角落的各种监控,我便猜疑她是想要从我口中套出什么。”

“喔。”父亲举起手里的茶壶,把续上的茶水停了,“误会吧。”

花和倒有些不解了。父亲见花和如此不开窍,便一指一划分析起来:

“其一,住院时不可能的:前不久她来见过我,听说你在立华市做市长,便跟我说要去劝你回来的。不知道这丫头怎么想的——对了,他爹的话应该能想出这损招,要不然引不出来你不是。那糟老头子,之前跟我用过这招。我把所有事都推了,去医院一看……他还坐在那里抽烟哩。”

“啥?”

“其二的一点,你的嘴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就别整天自作多情地在那丢人了——你不过就是个市长,人家可是商人。”

花和笑着,刚要喝一口茶水的时候,门响了。

“哦!这就是花和的家嘛?等下…嗯…那个窗子貌似爬不进去啊…神无你看看那边的门开着没…”

是祁红的声音。花和跟父亲都坐在原地看向门口。父亲放下茶杯,拉开门,瞧了一眼外面,紧接着又头也不回地问:

“小朋友,你们找谁啊?”

“啊,我来找花和爸爸。”祁红理直气壮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激得花和把嘴里的茶水吐了个精光。

“花和你在外面偷偷有孩子了?”花和的父亲背过身来指着花和。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花和差点把茶杯扔出去。

“是嘛…”父亲眼中的怀疑仍未散去。他看了一眼花和,又转而伸头出去,“那你们是来找谁的?”

一听这个“你们”,花和便知道神无也跟过来了:

“让她们先进来吧,外面还挺凉的。”花和紧张地抢过话柄,想要盖过这件事去。

“对对对,快进来快进来。”

花和的父亲让两位客人进门,又向外瞅了瞅,见四下没人,才掩上了门。等他回到桌前的时候,花和早已准备了两个新茶杯了。

“你们俩怎么跟来了?”

“来找你爸啊。”

“花和爸爸”这四个字若是拆词不确实的话能引起巨大的误会,从祁红满脸的坏笑就能看出这小丫头绝对是故意的。花和随手从旁边的沙发上扯了张报纸,但整个头版都在报道的官僚:除了一个角上写着几个广告外,其余大半都是拍马屁。花和也耐不下心去看,扯来报纸不过是为了遮挡一下视线,好令自己安心。

“爸你怎么还订报纸看,又没有什么东西可看。”

“谁说没东西的,你仔细看看中缝。”

花和扯开报纸,中缝里都是些广告。

“广告?”

“对对对,广告。有时候有招人的,我便去帮忙。上次去过纺织厂,厂里大半都是女人的活计,我做不来便回来了。”

“纺织厂?”

“行被子,棉衣服。还有毡帽什么的——对就是你头上戴的这种。”

“这种?”

“对,我记得很清楚,今年才开始做的帽子,大概卖不出去,去年便不做了。”

花和摘下帽子,里面的标签上“北梅镇”三个字清晰可见。花和站了起来。

“我去趟纺织厂。”

“去纺织厂做啥?”

“找人。”

“不喝点茶叶了?喂,花和!才刚回来你就出去?太给你爹面子了吧!”花和的父亲拦不住花和,便朝着花和的背影大声喊着,“晚上回来吃饭!”

“记着了!”花和戴上那顶帽子,头也不回地应和着。


“帽子?什么帽子?”

纺织厂里看不到什么人,但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偌大一个院子里,只有一个肥胖的女人坐在正对大门的办公室前,横着一张桌子,女人正坐在那里晒太阳。

“就是这种的”花和取下头顶的帽子递给女人。那胖女人一看这帽子,便要花和拿回去。

“这是我家那糟老头子喜欢的样式,太老气了,没再做。你要是想要帽子,我们这儿有别样的。”

说着女人便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取来一顶毡帽。花和接过来戴上,女人连连夸好。但花和并不是来买毡帽的。

“话说回来…这顶帽子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卖出去的吗?”

女人脸上的笑立马没了影子。她接过花和的帽子,抱怨着,“什么嘛,不是来买帽子的。”

花和尴尬地拿起那顶新的毡帽,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女人手里那顶黑帽。女人熟练地翻出那脑子里面的标签,把标签的里面展出来,又递给花和。

“喏,今年冬末的,应该是最后一批货了。”

“能查到是谁买的吗?”

女人眼睛转了转。

“应该……能。这款帽子卖的不是很好,就那几个。不过要查人的话,我有个条件。”

“条件?”

女人向花和使了使眼色,要花和多关注下自己手里的毡帽。

“买下它,我就给你查。”

花和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上次没给贺伟的那份现金。

“多少钱?”

“三十。”

“三十?”

“明码标价,三十。你要是搁咱镇子市集上,恐要卖到四十,更别提出口。”

花和捏了捏口袋里的钱,皱了下眉头。

“行,三十就三十。”

他只好拽了几张零钱,递到胖女人的面前;女人看都没看就接了过去,边站起来边把钱塞到口袋里。

“其实看日期我就能记得是谁买的,我记得是一个下乡来的城里医生,当时天还下着雪。当时虽是冬末,但飘雪花的时候也还是蛮凉的。”

“医生?”

“我不太确定了,我去看看账本,好确认一下。”

女人推开破旧的隔断,直奔书柜过去。她顺着书架挨个看着数着,终于,她的手指在一处停住了。她取出一本簿子,花和便猜测那便是所谓的账本了。

女人仔细地翻着账本。花和试着凑上前去看一下,但被女人推开了。

“别挡着光。”

花和便赶忙退到一边,光亮重新打到女人手中的账本上时,女人的手指才继续活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女人的手指又停住了。

“拿你帽子来。”

花和把头上的帽子递过去。

“找到了?”

“找到了。”女人对比了一下帽子标签的编号和账本上的编号以后,便拿给花和看,“你看,二月末的时候,一个姓赵的城里医生过来买的。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但你放心好了,你手里的帽子是真货。”

看来女人以为花和是个来计较真假货的客户。花和正愁编造什么理由不想太过声张,他只好假戏真做。

“啊…真货啊,这可真是放心了……”

花和戴上帽子,扯了扯背后的头发,便要从这昏暗的屋子里出去。

“等一下。”

女人叫住了花和。花和回过头来的时候,手里添了几张零钱。

“给多了,要找你的。”

花和面对着女人的笑,也不自觉地尴尬起来。

“赵姓的城里医生。”花和咕哝着。花和所认识的医生并不多,姓赵的医生大概只有市立医院的赵院长了,但他也不能凭借这点证据便要扣人帽子治人的罪。花和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下跟在后面的祁红。

“今晚去我家吃饭吧,吃完咱们再回旅店。”

祁红抖了个激灵,但没有作答。花和觉得背后有点安静,便再回过头来看祁红。祁红的脸都涨红了。

“不舒服吗?”花和停下脚步,蹲下身来摸了摸祁红的额头,居然也有些烫手。

祁红却把花和的手推开了。

“没没没生病啦…你刚才说…你要跟我们回旅店吗?”

“我可没这么说,要是送你回去的话也行,不过只有两张床的房子还是你跟神无住比较合……疼疼疼疼”

祁红的脸更红了,但手劲却不小,捏得花和连连求饶。神无却异常安静,站在旁边看着祁红和花和。

“很久以前就想问下…你们之前可认识?”

“我怎么可能会认识这个听不懂人话的蠢货”

祁红的手劲小了。花和才喘了一口气,把那被祁红捏得通红的手取回来。祁红不再理会花和,继续向前走。

“那你为什么与花和似是识得许久一般”

“嘛…我也说不明白,或许只是看这家伙真的是欠揍而已。”

“仅此?”

“嗯。而且花和也挺有趣的,有时也合得来。至于他选择谁作为自己的神明,那是他自己的自由。”

“自由…”神无抬起头,眺望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夕阳,“我有一个妹妹,名叫神乐,她常将自由挂在嘴旁。神乐追求的所谓自由,那到底是什么。”

“字面意思。”祁红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又全吐出来,“自由体现了个人意志,是一个人的内心表达。”

“我无法理解。”神无的手握得更紧了,不住地摇头,“我的心早已覆灭,随着风一起飘散了。我无法理解,什么是个人意志,什么是内心表达。”

祁红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神无,你是亲眼看见你的心消失的吗?”

“没有。”神无却在浑身颤抖,她终于停下了脚步,蹲了下去,“但那种痛苦,那种绝望,的确是死亡将至的告示。”

花和伏下身去,摸摸神无的头。“既然你能站在这里,与我们对话,说明你的灵魂是存在的,而你失去的是名为‘情感’的那一部分。”花和握住神无那娇小的的手,捂在手掌心里,“我是你的神使。你所丢失的东西,我替你寻回来。”

神无睁大了那空洞的眼睛看着花和,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祁红却脸红地不知所措。她抬起头,见到不远处走来一个人。

“花和?”

花和应声抬起头,站在那里的是挎着提篮的父亲。提篮被一白布遮着,看不得里面盛的是什么物什。

“你这是…”

“哦…我打算去给你母亲上坟的。”父亲稍稍掀起白布给花和看,里面是些油炸的丸子,“今天刚找隔壁…你大娘,炸了些。”

说起隔壁,花和又想起车站的那个令他不安的声音来。花和回头瞧了瞧仍蹲在地上的神无和站在一旁的祁红,便问父亲道:

“我能带她们去吗…”

父亲也看过去,犹豫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点头了。

“又不是什么外人见不得的事。走吧。”

神无抬起头,看到花和的眼睛的时候,她站起身来了。

“祁红…”神无的手没有松开过祁红的袖口,“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祁红望着远处花和跟他父亲的背影,头也不回的应着。

神无见花和有得有些距离了,便低声询问祁红,“你我同为时神,你为何没有选择剥夺我的神权…”

“你该见过时魔吧,”祁红依旧没有回头,“那便是下场。”

“可是,花和…”

“请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花和是你的神使,你们可是立过约定的了,”祁红终于回过头来,眼睛里的泪水依旧在打转,“他是发自内心的,我看得出来。”

神无看了一下花和,不再追问。

“那所谓的时魔,似乎也有挽救的可能…”

“欲望是难以根除的,你刚才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这可能是极其微小的。不过作为被追杀的人来说,还是不要抱有这种幻想为好。”

祁红加快脚步,但她的手紧握着神无的手。

“快些吧,快跟不上他们了。”

神无跟在祁红的后面。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祁红那握住自己的手,脚步也跟着急促起来。

“……母亲现在安置在何处?”待祁红跟上来的时候,花和正跟父亲交谈着。

“快了。大致是再向前走段山路,下了山坡,是一片棉花田,在棉花田靠近后山的地方。”

“后山我记得有一个石灰窑。”

“对,那石灰窑还在,废了有五十多年了。之前说那附近有黄鼠狼偷鸡吃,现在仍有。”

花和低头抿抿嘴,想笑又笑不出来。

“棉花园还有种棉花?”

“种着。不过这正打春,棉花还没冒。小时候带你去的都是仲秋,现在你也见不到那片白茫茫的棉花。[1]”

花和终于闭了声。他边走着,边伸了个懒腰。突然地,他想到了什么。

“城里医生,给母亲开药方的,是个城里医生?”

“啊?——嗯……对,你母亲将要病死的当头来过镇子。今年冬末也来过一次,当时我在村头跟他打过照面。”

“是个怎样的人?”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是个老头。从立华市来的,我还跟他打听过你,他说他也不清楚。”

医生的地位在立华市是非常高的,至少相比较而言,不识得花和的人的确大有人在,但如果有人不认得名医,那算是个异类。花和便是那异类之一,因为他并非立华市的本地人。

“不清楚是定了,他一天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花和绕过路中央的一棵大树,眼前便是那片棉花田。正如父亲说过的一般,田中并无一丝白色。若仔细看一下远处,那田的将近尽头的地方,有一堆小土包。

“那便是了,走吧。”父亲挎着提篮,率先走了。

花和走进这片棉花田。此时映射在他脑海里的,便是他小时候随母亲取棉花的景色。那棉花极为膨大,摘不一会便能满了箩筐。

花和跟着父亲靠近那堆小土包。那堆土包只是孤零零的,后面便是先前所说的石灰窑。花和回头看时,神无和祁红仍站在棉花田外路口的大树下,没有过来。花和也没有喊她们过来,他自己也觉得没有意义。

“没有墓碑?”

“没有钱去做了。而且,在意这土包下藏着谁的,能有几个人。”

父亲划燃了一根火柴,点着了从提篮中取出来的黄纸。不一会儿黄纸便被火焰吞噬,在风下发出呼呼的怖人的响。父亲从提篮中另取出剩下的几张黄纸,递给花和。

“上去罢,压在顶尖的石头底下。”

花和取过那沓黄纸,靠上土包去拾起了那块石头;又把黄纸放平整了,再把石头放回去。

“说明咱们来过了。”父亲叹了口气,翻了翻余下的灰烬,确认没有剩余的黄纸了,便招呼花和回来,“来,磕头。”

花和退回来站到父亲旁边,双膝跪地,向着那堆灰烬磕了三个头。

夕阳只剩一个点,终于藏在远处的山麓后,仅余漫天的血红的晚霞。父亲把篮子里的东西收拾明白了,顺手抹了抹眼睛。

“回家吧。”

除此以外父亲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跟在父亲身后的花和在离开棉花田的时候,不忍地回头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土包。在晚霞的辉映下,土包上的那沓黄纸格外的显眼。

“母亲是得的什么病?”

花和仔细回想着这些事情,但有些细节却越想越奇怪。

“急病。”父亲回答着,推开了那扇仍未锁实的家门。

“什么样的急病?”

“至于是什么样的急病……啊,只道是突然。当时我在镇子上,从那群官僚那里得知你在立华市参选,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你母亲快不行了。”父亲摸了摸茶壶,把里面的凉茶倒尽了之后,又续上暖瓶里的热水,“呃……寻遍了医生,花光了积蓄,可还是没能留下她。至于是什么样的急病…”

父亲不再往下说了。

“不想说就算了…”

父亲终于不说下去了。花和拿起茶杯,递给父亲。

“不要再想了…我去趟镇子上,问问医生…”

父亲接过茶杯,又抬起头来,“吃过晚饭再去吧。不过你去也没用,没人知道你母亲得的什么病。”

“也罢…晚饭是?”

“丸子。我去收拾几根葱,这丸子大概凉了些,我去煮下吧……哦呀,这么晚了谁会来”

门冷不丁地响了三声。父亲扔下茶杯打算去后厨,被这一惊便要去开门。父亲刚拉开门,便惊呼了一声:

“哟!”

紧接着父亲便伸手出去,看似是在握手之类的,不一会儿,父亲便道出了对方的名字:

“政孝,咱俩可是有些年岁没见过了。快进来!”

来者推开门,花和分明看到一个穿着厚风衣戴着牛皮毡帽的男人。而所谓的“政孝”的名字,花和耳熟但竟然记不太起来了,直到他看到跟在男人身后的竹鹤贵子,才记得这男人就是竹鹤贵子的父亲竹鹤政孝了。正想打招呼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站到花和的跟前,伸出了他那粗糙的右手。

“怎么,大政治家,还记得我吗?”

花和的脸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握住这粗糙的右手,答道:

“怎么可能忘记呢,我亲爱的叔叔。”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的实话可都冒出来了,从你眼睛里。”

花和听罢止不住地尴尬地笑着。直到这粗糙的右手结束了握手的想法。竹鹤政孝转过身去,把花和的父亲推进里间去,各自攀谈起来。客厅里,只留花和和贵子,以及祁红和神无四人。这时候贵子才注意到沙发上的两个小家伙。

“花和……你有孩子了?”

“哈?”

“你在立华市成家了?”

“没有……怎么谁都说这俩是我女儿?你仔细看看这俩跟我像嘛。”

“直觉嘛,有时候还挺准的,不信还不行。”贵子走向沙发,这时候花和才注意到贵子提着两只白色的塑料袋。至于里面装的什么,花和也猜不透,大概是水果之类的。

“我在镇子南边的旅馆那边买的橘子,你们尝尝?”

贵子从袋子里取出两只橘子的时候,花和便知道这两大袋子里面都是满满的橘子了。贵子这家伙并不知道买多少合适。但是花和注意到一件事。

“你说..你在镇子南边的旅馆附近?”

“对啊,我父亲在北梅镇住的别墅,最近改成旅馆了。我不住那里住哪里?”

这时候花和才依稀记起那旅馆的那女老板的面貌,的确与贵子有些相似。

“怎么,戴了眼镜就没认出我来?”贵子剥开一只橘子,掰开两半分别递给祁红和神无。

“啥..?是你???”

“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贺伟先生?”

“打住打住……既然当时你在旅馆,你看到这俩小家伙怎么那么惊讶?”

“……你看看这俩小家伙有柜台高吗,贺伟先生?”

“……好好好,我认输还不行。”花和拍拍屁股,寻了个就近的马扎坐了,把手一挥,“那天在医院,你是不是想套我话?”

“哇你可够直男啊,我套你话作甚。几年不见,你可是失礼了不少。”

贵子一脸鄙夷的神情,告诉花和着实是想多了。除却摄像机和录音器,其他电子设备也会有指示灯,或许的确是多虑了。但不知怎的,花和总是不免对那暗处的红光有些兴趣。

“总之之前说的那事,我是不会去做了。我初到立华市的时候,做过许多生意,不如意;好在后来承蒙一商人照顾,只可惜到头来他自己倒没了。”

花和看了一眼祁红,想起一件事来。

“贵子你是什么时候去的立华市?”

“就是去医院的前两天。”

“之前呢?”

“之前?之前我去上海,北京替父亲跑腿,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北梅镇。”

“我母亲的事情,可是真事?”

“为什么突然问这事……”

“贵子 —— 走了。”

两人的对话被一厉声喝止。贵子应声起身,稍稍回着头说着“改天详谈”,人便站到门口了。父亲送着竹鹤政孝父女俩出门去,门闭上的一瞬,空气又渐渐冷却下来。父亲摸着口袋,嘟囔着“饭菜,饭菜”的小调,又回到后院去了。

直到饭毕,月早已升起老高,近八九点的样子了。连着几夜没睡的花和,也就在这个时候稍微精神许多,眼前的粉红色的幕障也似乎褪去一些。虽是初春,但外面的空气也稍有些暖,是合适散步的温度。备受冲击而心烦意乱的花和最终决定要出门去透透气,但又对祁红和神无放心不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你们两个,要跟我出去逛……?”

话还没落地,花和看到躺在沙发上不知啥时候熟睡的神无,不免住了声。他戳了戳忙着嚼馒头的祁红,低下声音来:

“祁红……你能不能……就是……”

“啥,有话快说,这馒头嚼起来很费劲啊。”

“结界……你会张吗?”

“当然啊,怎么了。”

花和放下手里的碗,双手合十,低下头了。

“拜托你,帮我保护一下神无的安全,我出去透透气马上就回来……”

“喔,是拜托我这个神明保护你家的神明然后自己却趁机出去摸鱼啊,你这个男人有够差劲的 —— 最差劲的。”

祁红眼角流露出鄙夷的目光来,直扎进花和的心头。祁红倒是看出花和的意图,又闭上眼睛,继续嚼着馒头。

“早点回来。”

夜幕降临的北梅镇少有人在,稀疏的几点灯光的映衬中,空气里弥漫一种华北地区农村的特有的泥土的芬芳。花和遵照父亲的叮嘱,戴着那黑帽出来了。花和当年是逃出北梅镇的,即使他现为立华市的刘官僚卖命,但在北梅镇的土地上,死罪是绝对逃不了的,这一点花和心里也十分了解。也因如此,花和这次也没有带刀出来,若是夜路上带着刀乱走,怕是会更加引人注目。走了不远,似是走出了贫民窟,转而看到了朱色的砖墙。

但花和对这砖墙却有些眼生。在花和的记忆里,这片应当是一片院落,是中产住的地方。花和走到院落下踢了踢墙脚,那基石上的凿刻也似是新的,花和抬头看,街上出现一个人影来。花和本想避一避的,但又看到那人影向围墙内扔了个什么后又朝大门走去,心生怪异起来。躲在墙角的他,决定靠过去看一下。

但是这个人走向了门口,从门口涌出来一群带着火把的人。那人指了指已经走到路口中央的花和,那一大群火把便向这边来了。

是栽赃。

虽然不知那人做了什么事情,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花和顿觉不妙,打算转身跑时,身后却来了另外一群火把。花和举起双手投降时,侧眼一看是从旁边的后门涌出来的。花和又回头时,门口涌出来的那一群人已经靠拢过来,也就是说,花和已经没有退路可逃了。

“各位大爷,这么大动干戈的找我有什么事吗……?”花和一直举着双手,后背一直冒着虚汗。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架势。他转头看看身后,再转回身来看看面前,确认没有可以脱身的路径以后,便只好想法子混过去了,而在这之前,得先搞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话还没说完,花和便看到大门的方向闪出一条道来,道的那头是个带着大高帽的粗壮高大的人。他走近花和时,花和才发觉他的右半身上被溅了兮兮洒洒的深红的血。

“这个院子的主人……”那大块头发话了,“连镇子上的官僚都要怕三分。而你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把院子里的女佣给杀了。”

花和一听懵了。

“杀……”

“人都……死了!”

“你……你凭什么认定是我做的?”

“占卜是不会错的。灾祸将始于此,在场的每一位都亲眼所见。占卜预知了女佣的死,也预言了你的存在。受罚吧,违逆公义的人。”

“不是!……”

还未等花和辩驳,后脑勺就遭人狠狠地一击。花和的脑袋彻底空白下去,失去意识的他趴在地上,眼看着那堆火把围拢上来,直到视线模糊下去。


一盆冷水泼了上来。

花和张开眼睛,面前是一片黑幕。仔细看去,那似乎不是黑幕,而似是一块黑板,周围还有四散的条状物。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才发觉那块黑板只不过是牢笼的顶而已。

花和靠着笼壁坐起来,后脑勺还隐隐有些发烫。他擦掉脸上的水珠,朝最光亮的方向看去,外面已然是白天了。他摸了摸身上,外套早已被剥了去,也就是说,手机和神谕已经不知去向了。

“看哪儿呢,看这边。”

听到声音,花和费了很大的劲才转头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昨晚那个大块头,他笔直地站在侧门,斜挎着一把大刀。如果花和没有猜错的话,这家伙是做着管家之类的活计;花和又向正门看去,是个坐在毯子上的老头。老头抱着酒碗自酌自饮,终于睁开眼来,看向花和。

“人是你杀的吧。”

“不是。”花和大概已经猜到了他会这么问。但他想把这件事绕过去,转而谈其他的事情,“把一个路过的人捉进来,再扣上莫须有的罪,是要杀,还是要剐?”

"实话说呐,我对你身份没有什么兴趣。而且,这不过是占卜的一面之辞,但我也不能凭借你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就断定你没杀人。"那坐在毯子上的老头盘起腿来,身子稍稍向前倾,放下了手中的空酒碗,“我感兴趣的,是你的目的。”

听起来这群人并不知道花和的身份,也就是说,这群人剥去花和的衣服以后根本没有人去掏一掏这衣服的口袋,花和心里有些意外,也稍稍有些放心了。当务之急,是取回这外套来,好利用神谕的力量逃出去。他把盯着那老头看的视线收回来,逐渐上移,转回牢笼的穹顶了。

“我是一个路人而已,与我何干。”

然而过了好一阵子,那带着撇腔的声音依然没有响起来,花和不免心生怪异。仔细想来,这些家伙连花和的身份都识不出,甚至还要依靠占卜来猜测,那大概就是花和逃出去后才来到北梅镇的人,或者是一种深居简出、与世隔绝的怪人。当务之急,花和还是想先确认一下这群人的身份。

花和又把视线移回来,落到那站在一旁的大块头身上。大块头一直深深瞪着他,花和却因为太阳光的缘故只得悄眯着眼看回去。不一会儿,那大块头不再看他,转而从旁边提起一桶水,径直走过来,泼到花和身上。花和只得擦掉脸上的水,靠后背费了力气坐起来。见花和有了动作,那撇腔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

“所以说,你的目的...”

“所以说,你费尽周章抓了我这个外乡人,又给我扣上这‘杀人’的罪名,你又到底是何居心?”花和并不给他机会。这招还是跟前赵市长学来的,若把莫须有的事情大声讲出来,在生人看来似是一件确实的事;若是能直截打断对方,这招更有效。

“事实上。”那撇腔的声音又开口了,“之前有位道士莅临寒舍,以‘天籁之音’为由,告知我将有大难发生。”

“‘天籁之音’..?”

“是的。他自称‘时间之神’的什么‘神使’,说可回顾过往亦可预知未来。而他所告知的预言的起点,便是我们的侍女了。”

“难不成...”

“诶,没错,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这老头仰着身子躺下去,紧接着又坐起来,紧紧盯着花和,“是院墙外射进来的毒箭。我曾命人从前后门近三条巷子的距离巡逻,但她还是没法避免这一死。而在院墙外晃荡的,只有你一个人。你说人不是你杀的,你又如何辩驳?”

“且不论人是否是我杀的,你可知道那所谓的‘大难’的底细?” 花和觉得脑袋清醒许多,便扶着笼壁站起来。

“我虽不知是何‘大难’,但若有这位先生相助,要知晓这些事情不在话下。”

花和这时才见老头身后的回廊里站一人,这人身着一深青色的长袍,头顶高帽,最引花和注目的,这人戴着假面。这假面对花和来说眼熟的很,这正是之前在拆迁区追杀神无的神使所戴的面具。

“时魔…”

面对着写满疑惑与惊讶的花和的脸,那戴面具的人没有吭声,只是站在原地稍稍前倾身子,以示问好。那老头站起来,胳膊一伸,要请这戴面具的人到后面去。戴面具的人仍然没有吭声,静静地跟在老头后面走,不一会两人走远,消失在最后面的拐角。

花和只好原地坐下,静静观察周围的情形。这是一处天井,至于是院落的什么地方,花和自己也不清楚,但看砖缝里长出的不少的杂草,应该是少有人来。但不一会儿,天井尽头的门被敲响了。站在角落里的大块头闻声赶去开门,进来一个戴着草帽的马夫。

“运柴禾?”大块头不经意问了一下。

“嗯。放老地方?”

“不用。看到后院角落那笼子了吗,把柴禾倒那旁边。”

大块头瞪了一眼花和,随后就指挥马夫动作快点。马夫点了点头,把马车推来卸货的时候,免不得尘土飞扬,呛得花和睁不开眼。

“你这蔑视老爷的东西,吃点苦头吧。”

只听关门的声音,随后便静下来了。待尘土散净,花和的视线里确实没了人影——那大块头报复完花和,似是得胜般地走了。花和只好背靠柴禾堆坐下来,好让自己有些安全感。

“花和”

一个声音似乎确实在叫他。花和觉得不可思议,这声音似是从身后传来的,但又不是从耳畔听得,似是来自心底。

“花和,你可听得?”

花和确信是神无的声音。但按之前的说法,要与神无以这种方式对话,花和必须要带御神刀才行。但夜里花和出门时身边并没有带御神刀。但眼下花和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好主意,只好试着回应一下。

“神无?”

“还好,还活着。”

花和虽然听得神无那毫无感情的话语,但似是习惯的缘故,心里反而更加镇静了。花和背靠着笼壁站起来,观察着周边。

“你是如何把声音传过来的?”

“是祁红。她借用了神谕的力量。”神无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的,以寿命为代价,所以请快些,告诉我们你身处何处。”

“我晚上出门后,向南走了不多久,便遇到一朱色的院墙,然后便被抓了…”

“理由呢?”

“有人家死了一女仆,这恐是把帽子扣我头上了。”

“刚才你父亲说南边朱色的院墙所属的是一南方来的有钱人,连官僚也要让他三分。若是你被扭送到官僚手里,怕是凶多吉少。你要赶紧逃出来。”

“逃出来?我要是能有孙猴子的七十二变的一个,我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

“不合适的话,我们去请救兵。”

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怎么可能请得到救兵。花和挠挠头,躺到地上去。

“远水救不了近火,让我先试一试。”

花和躺到地上的时候,不远处的回廊里又出现了那大块头的影子。他见花和躺倒在地,心里总有些许不快。他走过来,轻声喝了一句。

“喂,谁允许你躺下的,站起来。”

见花和不听,大块头便用旁边的柴禾戳了戳。但花和仍不理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大块头呛了下鼻子,继而揉了揉,“你五六年前,是逃出去的吧。”

花和听罢微微抬头,盯着不远处的房檐。

“仅此?”

“还仅此?这可是死罪啊。”大块头盘腿坐下,“就算我们家的侍女不是你杀的,在官僚那里,你也难逃一死。倒不如——把这事认了,死罪多一件不是,少一件可惜。”

“人是你杀的吧,那个时候,”花和的视线仍没有离开那房檐,“在围墙外偷偷摸摸地向墙内丢了个什么物件,还指认我位置的那个人,是你吧。”

“死…死到临头竟说屁话了!”大块头听完这话,竟站起来了。“我是老爷的亲弟弟,尚家的二把手,我怎么可能会谋害我的亲哥哥!”

“喔。二把手啊。”

“怎么了”

“二把手的话,总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吧。”花和坐起身来,直视着大块头的眼睛,“是吧。”

大块头的眼里充满了惊慌。他四下看着周围,确实一个人也没有,紧而充满了怒火。这正是花和想要的。

“怎么,承认了?”

“闭上你的臭嘴!”

大块头终于被激怒了。他扯开钥匙扣,进笼子来,把花和拖出,抓着领子提起来。

“如此羞辱,平生还是头一遭,看来你这叛徒吃的苦头还是太少了!”

话还没说完,大块头便狠狠给了花和一拳。花和被这一拳打到一米开外,失了重心趴到地上。花和回头看了一眼大块头,紧接着爬起来赶紧向前逃。

大块头怔在原地,等花和逃到回廊尽头的时候,才想起叫人来。

“杀…杀人犯逃了!”

花和绕过回廊的墙体,翻身爬上屋檐。听大块头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他揭了两片房瓦,扔到前面的大水池里。

绕过墙来的大块头见水池尚未平息的波纹,便咬定花和打算潜水逃了。大块头捉起后来的仆人的衣襟,慌忙吩咐他们去守水池通向院外的三个出入口。

水池周围喧闹起来,而偏院仍静悄悄的,花和便顺着房脊摸到偏院去。当下最急迫的事情,便是寻回那装有神谕的外套。但外套具体在哪儿,花和也没有什么头绪。他躺下身来,看着远处的云。

“花和…花和!”

是祁红的声音。花和坐起身来,这声音似不是从心底传来,而是从身后。花和扭头回去看,原来身后就是院墙外,而外面就是昨晚花和路过的街道了。在墙脚下,祁红正站在那里,悄声唤着。

“祁红…这边…这边!”

花和招了招手,好引起祁红的注意。祁红看四下没人,才缓缓靠过来。

“光着身子呢,神使先生。”

“祁红大人你就别笑我了…神谕还在外套口袋里,我正愁怎么取回来。你有什么办法吗?”

“据我所知,神使对神谕和神明是有感知的,在我的印象里,这是前辈称之为‘灵感’的一种东西。”

“灵感…”

“嗯。你试着静下心来,神谕会呼唤你。”

花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的空档,花和睁开眼来,看到院落显出一模糊的人影来。人影胳膊上担着花和的外套,顺着回廊消失在偏院旁边后院尽头的房间。若是没有错的话,花和的外套应该就在这房间里。花和回过头去,对祁红说,

“你先回去避一避,稍后寻个好时机,你与神无先行搭火车回立华市去,我不能拉们下水…”

“你在说什么怪话,你是神使。”祁红打断了花和的话,“丢下神使自己跑路,我还从未见过有哪个神明这么做过。至于救兵的话,神无去拜托竹鹤了。”

“竹鹤?就算是竹鹤也对不过这地头蛇啊…”

“竹鹤有你之前递过去的名片照片,她联系了贺伟。”

“贺伟又不…”

“你听我说完。”

花和只好闭上嘴,乖乖地听。

“竹鹤联系了贺伟,贺伟知道自己一个人过来没什么用,于是打算去找蔡警官,结果正好遇上打算去在警察厅教训蔡警官的刘官僚。因为是昨晚的事情,现在他们三个正在来的路上,或许已经到了。”

“啥子?刘先生?”

“我没记错的话,立华市的这位刘官僚,整个华东省都是他说了算吧…”

“本来就挺麻烦的,看来这事情真的闹大了…我去拿衣服,你先找地方藏一下。”

“谨慎些,神无可只有你了。”

“我知道。”

如果祁红所言属实,那得知官僚要来的镇子上那些人迟早会知道花和身在北梅镇的事实。花和本想悄悄解决这件事,可最后还是惊动官僚了。这令花和为难起来。花和甩甩头不再想这些事,只好屈下身来,顺着回廊的屋顶摸去刚才的房间,躲过三四个路过的佣人,推开房门摸进去了。

闭上门,房间正对面是一台面,面上置有一把砍刀。花和侧头一看,自己的衣服就在一堆麻布里面。花和扯出衣服,见内口袋的神谕还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若那面具人的目的是神谕,那么他应该从花和被抓到现在为了圆谎仍未抽身。待穿整完毕,花和便对那砍刀有兴趣了。他一手拿起那砍刀,心里升起了一股异样的厌恶感。定睛细看,才发现刀背上还有残存的血液。花和看着刀刃映出的自己的眼睛,却不觉间现出了一杀人的景色,而那人倒下的位置,正是那一堆麻布。

花和靠过去推开麻布,里面果然有一尸体。手里一松,刀跌到地上了。

“这便是神谕所谓的‘回溯’。”

是祁红的声音。

“我不是让你躲起来了吗…”

“我早就走到村口了,至于你出了什么事,跟我无关。刚跟竹鹤确认了一下,他们三个人还没到,应该得到夜里才会来。镇里那些人跟你想的一样,他们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列队欢迎了。此外,我看到他们还布置有狙击手。”

“狙击手…”

“按我的猜测,刘官僚、蔡警官和贺伟与北梅镇毫无关联而北梅镇的官僚也不敢以刘官僚为目标狙杀。而且他们并不知道你早已在北梅镇,所以他们判断你定会随官僚前来。也就是说,这群镇子里的官僚是要抓住这次机会要你的命。总之你先逃出这里,竹鹤会寻个隐蔽的去处让你暂时落脚。”

“好。”

花和答应着摸出门去,打算顺着回廊去后院斜对面的后门去。碰巧,后门旁边的回廊那里,出现了那老头和面具人的身影。

“别躲了,神使先生。”

花和躲在墙角后,冷汗直冒。

“明知是死期却仍心存侥幸。真不愧是一对母子,你跟你的母亲是一模一样啊。”

花和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唯恐这是圈套。但这句话深戳花和的软肋,令花和局促不安。

“真亏你坐得住啊。喔,你还不知道吧。你母亲替你赴死的这件事。要不然怎么能逃出去这么多年也没人追杀你,真以为北梅镇的官僚无能?”

花和左右看看没人,便后悔没把刚才那把砍刀取出来。若是以这宅院的老爷为人质,倒是有逃出去的可能。可是花和摸遍全身,也没摸出一件像样的武器。

标签: none

评论已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