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和的文章杂物间

若心能新生于人世,夜半之月亦可眷恋之?

文章总计5462字,阅读全文大概需要13.66分钟。

祁红扔下茶杯,打算离开了,“所以我才不想管这种破事,如同看着自己的结局一般。”

虽然做过包扎,但花和的手仍在不住地滴血,虽然当务之急是止血,但花和认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祁红所言确实,那么镇子上绝对被北梅镇的官僚布满眼线,也就是说,即使花和逃出了地头蛇的地盘,但在镇子上似乎仍是死路一条。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便费了力气把这玩意从口袋里掏出来。

是手机。花和拍了拍,居然还有电。他靠了河堤躺下去,拨通了蔡警官的电话。

“哪位?”

蔡警官的声音。

“花和。” 他向河堤的窟窿里缩了一下,生怕路过的人发现他,“没想到吧,我还活着。”

“我糙,花和你命够硬啊。先别说我和贺伟,你这...喂!我的手机!...”

对面传来一阵噪声。过不一会这噪声沉寂下来,话筒里传来刘官僚的声音。

“花和?”

“啊,我是。”

“你人在哪儿,处境如何?”

“手上见了点血,感觉不太好。不过具体是哪儿不能说,电话或许有人窃听。”

“也罢。我自出市政厅前做了些调查,北梅镇有三位官僚,他们在你逃出北梅镇后立即捉去了你的母亲,而其后镇长偷偷放走了你的母亲,官僚们没法便吊死了镇长替罪;然而我从一些网站上看到时常有人发帖说还能见到他的身影,甚至还有相片。我觉得你也有必要去调查一番,若果真是镇长,那他或许能对你有些帮助。”

“镇长吊死了?我本要等下我要去见他……”

对方沉默了一会。

“你听着花和,”刘先生底下嗓音,但花和仍能听得出沙哑,“去找他。但你可别忘了我交代给你的事,这件事要有结果你再来见我。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我也没啥给你做的事了。”

“刘先生..”

对方把电话挂掉了。

至于“那件事”,花和倒是知道是什么事。那是刘官僚在直升机前向花和交代的事情,花和在火车上考虑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结论。花和把手向冰冷的河水里浸了浸,稍感痛觉不再时,花和又扯下了外套的里口袋,将虎口包了个紧,确信血暂时不会再流以后,这才慢悠悠地从河堤爬上来,打听镇长的下落。

所谓的“那个人”便是镇长了。北梅镇与中华联邦的其他镇子没啥不同,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大概是属官僚了。别的镇子一般只有一个官僚,但北梅镇的官僚有三个。除了主要官僚的那个弟弟以外,另一个是军队出身的,后来打仗说是死了。如果花和没有猜错的话,这个空缺大抵予了地头蛇。在为三个官僚打工的境况下,那个镇长可得忍受三倍的屈辱,自然不愿替官僚说话。

“您可知道…阮镇长住在哪里?”花和故意用立华市的口音。

“……外地来的?”

“南边过来的。”

“哦……不知道。”

那人挠挠后脑勺,像是避嫌一般快些走开了。花和连问几个人,态度反常不说,他们甚至连镇长已死的情况也不愿透露。花和没了招,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去问旁边种甜菜的农民。那农民一听打听镇长,鄙夷的目光就出来了。

“你打听个死人作甚?”

“诶?”

“你若是找个死人,你当去跟死人打听,何故来污辱我?”花和的询问气得这农民直跳脚。这农民训斥罢了,又拾起刚才丢下的锄头,“你找他作甚?”

“南方过来的,有点事。”

“有点事?可别给自己找事。来,我刚好要回家,跟我来。”

“不是..”

“跟我过来就行了,你怎么这么多屁事。”

花和看了看周围,又看那农民似乎是有话要对他说。花和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这农民走了。农民把草帽摘下来,递给花和。

“戴上。”

“戴上?”

“我家在集市,你要是还想要你这条命,你就悄声戴上帽子闭上你的小甜嘴跟我走就行了。”

花和只好听他的话乖乖戴上帽子,顺手将帽檐向前压,稍稍低头走路。

“我认得你。做了市长的你,现在快被官僚烧了屁股吧。”

花和捂着草帽,顺着这帽檐抬眼看着这农民。

“你怎么知道?”

“神谕告诉我的。”

“你是——难不成...”

“别乱想,别多问。”

花和只好闭上了嘴,乖乖跟在后面。

这农民领着花和来到集市,四下看了眼周围,转身把花和推进街边的一茅草房里。花和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皱着眉爬起来的时候,农民早已把门关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那边,你要找的人。”

农民扬了扬头。花和顺着农民的目光,花和只见一人坐在炕上,手里还抱着本书,可并不知晓书的内容;时正晌午,从不知多少层树叶透过来的几束阳光刚好撒到那书本上,但花和仍看不清那人的面庞。花和只好硬着头皮询问对方的身份来。

“阮镇长..?”

“....”

对方没有回声。花和把那农民塞给他的草帽子摘下来,刚想用更大些的声音问询时,那人终于回应了:

“神使大人,今日可真是狼狈不堪啊。”

花和瞬时警觉起来。他回头看向那农民时,身后却只有一地的纸片。再回头看时,那人仍坐卧在床上。

“你是谁..”

“阮文元,过去是这里的镇长。”那人放下手里捧着的书,撑了撑身子好坐正些,“现在不是了。不知你今天来找我有何贵干?”

屋里的光线稍稍亮了些,花和倒看得清面前的人是阮镇长。花和好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去,“您今天就别吓唬我了。”

“有何不可。枯乏无味的生活,总要找些乐子。”阮镇长从床上下来,拍了拍屁股和大腿上的灰尘,又拍了拍花和让他站起来,“手上的伤,我来给你包扎下。”


“所以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阮镇长趁帮着花和包扎伤口的空隙,不经意般问着花和。花和不紧不慢,反倒问起对方来:

“你有神谕?”

“啊…是。”对方包扎的手停顿了一下,稍事又继续了活计,“如果你说阮镇长——真正的阮镇长,早已在你逃出北梅镇那一年被吊死了。”

“那你是…”

“在吊死的时候,我胡乱地抓着东西。似是捉到救命稻草一般,我抓到了一样东西。这东西成就了我。”

阮镇长拍了拍花和的手,示意包扎完毕。花和握了拳头,包扎的确严密得多。

“你若求我做他们三人的反,我心里倒有些喜欢,不过可惜得很,现在的我帮不上任何忙。但是我可以送你出去,到北梅镇外去——至少可以是他们捉不到你的任何地方——去逃命吧。”

“我不求造他们三人的反,我若要追究他们,必是挫骨扬灰也难解恨意;若是逃命的话,我也不必大费周章到你这儿来。”花和坐直了身子,稍稍收起脸上的笑,“我既为神使,见魔欲谋害我神明,我岂能独善其身。今日来见镇长,实有两事相求。”

“但说不妨。”

花和取下镇长递过来的茶杯,小心地端放到桌子上,“其一,我自出逃北梅镇少说有八九年,这期间的变化令我生疑。这些许问题需要向您请教,还望答疑。”

镇长抿了一口茶,点了头。

“阮先生为三位官僚奉献了半辈子的生命,但不知阮先生为何要做得这镇长,甚至甘愿吊死…”

还未等花和讲完,阮镇长便独自大笑起来。这令花和慌乱不已,不觉地收了声。阮镇长放下茶杯,也收了笑,“花和你是为解刘官僚的难题而问吧?”

花和一愣,不等他辩驳,阮镇长伸手止住了花和那要辩驳的想法。

“我没有家眷,无牵无挂。先帝尚在时,官僚内斗,先帝趁机下诏开放民选,意在削弱官僚之势。之所以无人愿意涉政,并非没有抱负,而是不愿成为权斗的牺牲品。我非本愿,只因无牵无挂,所以被选出来做个官僚的替罪羊而已。被吊死的结局,全在意料之中。我也不愿避讳,至于你那‘甘愿’的说法,我并不赞同,否则我就不会捉住神谕,在这里同你讲话了。”

阮镇长说罢便看向花和,随即摇了摇头。

“听说你是自荐做得这市长的?难怪官僚要问你这种问题。如若你自己都不晓得你的目的,那官僚自然是怕的。如果你要做得大事,那这既是你的劣势,也是你的优势。我刚才所做的答案,你只可参考,但人性千差万别,你自己的答案还需你亲自求解。还有问题吗?”

“还有...关于我母亲的事...听闻是你救下了我母亲?”

“我也不知是对是错。没错,是我做的,这是我这做镇长以来做的唯一的属于自己的决定。当时从南方来了位德高望重的医生,临行时我拜托他的,将你母亲带出这北梅镇去。”

“那坟冢下的是...”

“是你母亲的发髻,带上了些许面粉。”

“你所说的这位医生,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阮镇长摇了摇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医生是从立华市来的,免贵姓赵。赵姓的医生联邦境内少说也有千万人,至于是哪一个,我也说不清。”

花和听罢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放弃了追问的念头,转而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您目前可做得神职?”

“若按这神谕所说…大抵是死神。”

“死神…可是勾魂的死神?”

“差一些。因为神谕仅有一页,因而我只做个指路人,勾魂的差事非我所及。至于我做这死神的缘由,也并不复杂。我想亲自为那吊死我的三人送行,起码要熬到最后一个人死才行。先前有个死在战场,我终归送他下了地狱。”

花和顿觉不妥。他放下茶杯,拼命地摆手。

“这恐要违了神谕的意志,万万做不得啊。”

“这便是我费尽心思要神使请你来的原因了。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死在这三人手中,死得窝囊,这愤懑若不亲口告知他们,怕是难以消去。实不相瞒,对此我也有一事相求:过去这三人在北梅镇恶事做尽,若你能趁他们尚未赎罪了结他们,我的意念便不会违背神谕。”阮镇长推开花和的手,长叹一口气,“另外的,神谕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我必须要在继承者出现之前了结此事……总会来说,我的时间不多了,若此时不成,连恶人也轻松登得极乐,世道亡矣。”

“那为何不派式神去了结他们?”

“我曾说了,我仅存一页神谕,勾魂之类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指路而已。”

花和有些犹豫。他此行的目的不过是希望问清官僚们的弱点,如若仅让他们吃些苦头收敛作为,对于花和来说还只是小事一桩,因为他只要活着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就是对他们极大的羞辱;但此刻,阮镇长的请求就是要花和取他们三人的性命,这令花和为难起来。他揉了揉鼻子,拍了下阮镇长的胳膊。

“我还从未杀过人,我也并不想杀人,尤其是在立华市刘先生的面前,我更不能随心所欲…”

“你说什…刘官僚?立华市的刘官僚?!”

阮镇长抓到宝贝一般。

“恐怕得让你失望,老官僚死在前年,这次来的是他的儿子…”

“你与他相熟?”

“不非常相熟,但他善恶分明,而且讲理…”

“极好。我有个计划,不用你出手,让他们自寻死路。”

花和跟在阮镇长身后,一时也猜不出他的主意,“愿闻其详。”

“既然刘官僚从立华市赶来,他们必定会在西山摆酒设宴。那是一片半山腰山谷里的平台,若他们将你视为眼中钉,必定会在山谷三面设伏。若他们预见你与刘官僚同行,他们一定会增派狙击手,在不伤害刘官僚的情形下枪毙你,跟刘官僚来个先斩后奏。若你可跟官僚说理,大可将他们的恶事尽多知会与他,好说服他增派人手解决伏兵,另外可以利用刘官僚的威信离间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这一切的一切,都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如何说服刘官僚……这样,你自己去做个调查吧,细数他们的罪证。来,戴上这个。”

阮镇长取来先前式神交给花和的帽子,给花和戴上,

“戴上这个,倒是能在大多数人眼皮底下隐藏身份,但若令人生疑,上前来讨要你的身份,你可藏不住了。去吧,谨慎些,功成在你。”

阮镇长的计划似风一样来的又快又急。花和顾不得思考,只好被阮镇长推到门口,自己伸手拉上了门。阮镇长的门口便是集市,这儿原本是茶社,但后来不再做了,四周人来人往,但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间闭馆的茶社。花和打算转身向南去的时候,迎面走来一挎着提篮的老太。

“先生…先生。”老太见迎面走来的花和,便急忙拦住他,“可保一生平安长寿啊,先生来,拿着它。”

说着,老太从她的箩筐里取出一张纸片一般的东西递给花和。花和取过来一瞧,上面写的密密麻麻的字,但花和一个字也不认得,不过仔细看的话,这些文字与神谕上的文字一般。

“我说老妈妈,这是什么?”花和赶忙拉住急忙要走的老太,“这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真是失礼啊先生,这护身符可是神明下凡赐给我们的,怎么能说不是好东西!诶呀。”老太太甩开花和的手,逆着人流独自向北边去。

花和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只好跟上前去,“实在抱歉…”

“要道歉啊,你还是向神明大人道歉去吧,与我这老妈妈道歉没有用。”老太执拗地向前走着,花和皱皱眉,也只好执拗地跟着这老太。

“老妈妈,你发这玩意,图个啥呀?”

“哼。是先前我那与你一般不会说话的儿子,前几年冬天死掉了。他托梦给我,说他在阴间呐得了审判,说还少几件善事,过不了那拦路的神明,要我帮他把这筐符散发出去,结果我一醒来啊,床头还真多了这么一个筐。”

“唉哟我的老妈妈,哪有凭空出现的箩筐啊。”

“你……你可真跟我的儿子一样,不会说话,还不听人劝。我要我的儿去找份正儿八经的活计,他倒好,去写什么文章,结果文章被人家窃了去;后来疯了一般,说又得到了一张什么神谕,非要出门去。他怎么可能得到什么神谕,自己啊,出门在路上便死了。我几次写信要他回来,他就是不听…”

标签: none

添加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