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和的文章杂物间

若心能新生于人世,夜半之月亦可眷恋之?

文章总计6916字,阅读全文大概需要17.29分钟。

“花和是个谨慎的人,若他从未告知于你,那必然是要你亲自去探寻其中的意义,而非不巧遗忘。他无法跟随你一世,有些问题还需要你亲自来求解。”

立华市的初夏凉爽宜人,但时过正午,楼下院子里的人也开始逐渐稀疏起来。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响过了,而这便是神无中学时代的最后一场考试了。

虽然期末考试业已结束,但下课铃声仍然在十二点准时响了。道完毕业祝愿的语文老师刚走出去,班主任就走进来宣布一件事情:

“因为明天是毕业典礼,如果没有其他情况的话今下午我们就停课了,放大家半天假。但是明天的毕业典礼不要迟到哦。好了,没有别的事的话就放学吧。还有——
同学们刚要躁动起来的时候,班主任这声拖腔又让教室回归宁静。班主任看向神无,继续说道:

“神无等下到我办公室,其他同学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放学吧。” 教室终于躁动起来。前排的同学们赶紧收拾起书包来,而后排的同学们早就把书包打发好,提起来就冲出门口。等到同学们都走了大半了,坐在中间的神无才开始慢慢收拾起书包来。

“……神无。”

一个男生的声音。神无回头看去,是坐在自己后面的一位同学。至于姓甚名谁,神无也不知道,换句话说,是忘记了。神无不擅长记些琐事。

“什么事?”神无把头扭回去,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

“下午回家以后有没有空闲?”

“没有。”

神无很直接了当地回绝了。而被拒绝的男生似乎并没有气馁,他挠了挠头,低声说道:

“我会去找你的。”

神无抬头看他的时候,那男生已经走出门口先行离开。此时的教室里,只剩神无一人了。

“莫名其妙。”

下午一点的校园里,头顶的太阳似乎没有收敛的迹象。提着书包的神无为了避开这太阳,故意从教学楼的走廊穿过,到达教学楼对面的办公楼。她靠近那扇熟悉的门,敲了两声。

“请进。”

神无推开这扇门。

“老师,您找我?”

“啊,神无啊,快来坐。”班主任见进门的是神无,便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来。神无靠近去看,原来是之前上交的志愿书。不过神无所上交的这份志愿书,除了名字以外别无它物——这时候神无大概对班主任的目的猜个一清二楚了。

“我见过有考试的时候有交白卷的,但我大致是第一次见有学生在志愿上交了白卷……”班主任老师把志愿书推向站在桌旁的神无,“更何况你在考试的时候从不交白卷,还科科满分的优秀生。”

神无看向那份志愿书。她并没有伸手去取。 “老师,实话说,我的心里有些迷茫。”

班主任听完以后皱着眉头,心中的不解在脸上写得一清二楚。他喝了口茶水,放下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转头又看向神无。

“花和送我来这里读书,研习所谓言语、算学、政治和经济、人文与历史。事实上,他决定要送我读书的那一刻,我十分讶异;完成中学学业以后,我也尚未知晓他的目的…所以…”

班主任听罢,笑了起来。 “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神无疑惑的眼神下,班主任不再笑,把推过去的志愿书给收了回来。 “没有关系的,神无。”班主任继续忙手头的活计,“对于未来,你没有迷茫的必要。而花和的目的,你会知道的。花和是个谨慎的人,若他从未告知于你,那必然是要你亲自去探寻其中的意义,而非不巧遗忘。他无法跟随你一世,有些问题还需要你亲自来求解。关于志愿书的事情,我给你想想办法吧,如果你在我处理完之前改变了主意,欢迎随时回来填好这份志愿书。我会等你的。”

神无行了礼,退出办公室去了。

今天对神无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然而这特殊并不仅在于明天的毕业典礼以及她中学时代的结束,更在于花和所做的一个承诺。花和送神无来上学的那天,花和便承诺要在神无毕业之前找回她的心。那日还是春末夏初,花和那平淡温柔的声音回荡在耳畔的时候,神无总是要有些难言的感觉。花和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他罹患了一种叫做抑郁的病,每次都要痛苦地扯起刀来挑开筋骨,但看到神无时又后悔不已,为了神无想尽主意拼命赚钱。 直到今日,神无的学业告一段落,花和的负担无论如何都能减轻不少。

但这似乎并不能说是件完完全全的好事。神无心中仍有担忧,且近来未曾前去祁红那里探望,神无便在半路决定前去祁红庙里一趟。

在时魔被退治至今,祁红便一直住在城西山上的庙宇中,未曾下过山。甚至连伺候客人的茶叶和香火,都要拜托探望她的神无或花和带上山去。在外人看来,这便是十足的“宅”了。


“这有什么,最近窝在家玩电脑游戏的死宅不是也很多嘛,跟我计较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祁红还是不听劝。她推开庙门的时候,神无发现祁红脸上的笑越来越浓了。

“真是没想到你今天能来看我呢,我以为至少要到暑假呢。”

“实际上今天就休暑假了,期末考试结束,只是明日的毕业典礼了。”

“喔…对了,花和呢?花和可要去?”

神无摇了摇头,表示不知。祁红转过身叉着腰,叹了口气,又抬手拍了拍神无的肩膀。

“不用过分担心花和,这点困难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毕竟他从成为你的神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死的觉悟了……谁?!”

祁红突然地警觉起来。她取出靠在门后的长竿,把神无推进门内以后,小心地摸出门去,盯着面前的草丛。

“诶——这就被发现了啊。我投降了,别打我。”

草丛突然有了骚动,不一会儿冒出个人来。神无躲在门后看去,原来是在学校时被搭话的同学。
  
“喝茶叶嘛,跟踪狂?”

祁红照例从抽屉里取出那包揉皱的茶叶的时候,头也没回地大声质问着。这质问明显是针对这不速之客的。这男生很是尴尬,他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不满地回着:

“我不是跟踪狂啊喂…来点茶叶吧。”

“真失礼啊,早知道刚才在门口就敲你几耙棍了。你若不是跟踪我家神无,那你躲在那草丛里作甚?”

祁红不满地把茶杯磕在客人面前的茶几上,丢了一撮茶叶进去,又转身去隔壁取烧水壶了。

“…事实上我本想上山拜神的,恰巧看见神无上山来,便心生疑惑……”

“眼睛别向下面看。”祁红头也没回,照例收拾着橱顶的杂物,提起了那壶开水,“在神的面前撒谎可得不到好处喔。”

祁红给客人面前的茶杯里续上开水,白气便从茶杯里升起来。透过蒸腾的白气,祁红清楚地看得客人脸上的红晕越发的明显。

“嘛…就是这样啦。”

“那么,跟踪我家的神无,有何贵干?”

“嘛…有些事也不能说的太明白…”客人把视线转移到门口去,没有看祁红,右手触碰了下茶杯,似是很烫的样子,他的手又缩回来,与左手握成一团。

“那我就不管你了。玩笑开罢,喝完茶水就赶紧回去,我听说公交车今天会提前下班。”祁红放下水壶,又紧接着坐到近旁的板凳上,把脸贴近了神无问道,“花和近况如何?”

“安静。我初识花和时,他虽不及幽默,但些许有些健谈;可最近的花和,每日都在沉默。”神无低下头去,恰巧看得茶杯中自己的倒影,“……我看不透他的心。”

祁红听罢又把脸缩回去,坐直了身子:“或许我说这些话不合时宜,但你必须要做好离开花和的打算。”

“…离开花和…”

“他一定会先你一步离开人世。即使你跟花和寿命等长,花和他作为长辈,最后必然会留你一人……我从未做过任何打算,前辈的离开也好,竹鹤的意外也好…全部…”祁红攥紧了拳头。她取过自己面前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我终于孤身一人,但好在有花和与你。但是花和的事情,希望你能真切地做好打算,不要与我一般,活在惶恐与自责中。”

祁红提起水壶,站起身把水壶坐回煤炉上。这期间,空气似凝固了一般的寂静。祁红这时候便有些后悔起来。

“抱歉神无,说了不该说的。”

“所谓‘抑郁’的病,似是难治的心病吧。”神无望着手中的茶杯,“我先几天收拾抽屉的时候,在角落里发现了张褶皱的诊断书…”

“若是心病的话,只能看花和自己了。”祁红面对着水壶面前的墙壁,头也没回,“他虽然很强大,但他经受的打击实在太大,好在这五年里什么也没发生。对了,前几日去游乐园的照片拿到了吗?”

“嗯。我装裱起来,放在花和的办公桌上了。”

“话说花和的办公桌上摆着挺多照片的吧,花和自己有多喜欢照片啊。”

神无放下茶杯,打算走了。

“诶?不再坐会了?”祁红有些惊讶,随后又恍然大悟一般,“嘛,我都忘了,今天的公交早下班。末班车一会就来了,请这位客人也随神无一起下山去吧。”

“我是没什么事,我的管家在山下开车等我的说…对了,神无你要不要…”

“不必了,谢谢好意。”神无当场谢绝,推开门出去了。客人尴尬地望着走出门去的神无的背影,放下茶杯,向祁红道谢后,出门追上去,跟在神无身后。

“我没有心。”神无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下他,“我无法理解你为何这样做。我只知道一件事的对错,或这件事的简单或麻烦,我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决定一件事。所以…如有得罪,多情见谅。”

“谈不上得罪的问题,我有些担心你,因为在学校你一直不合群嘛。对了,毕业的志愿你填的哪里?”

“我没填。”

“没填…啊…原来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是因为这件事啊。”他挠了挠头,“是因为什么?”

“我没想好,仅此而已。”

两人恢复沉默了。他直到目送神无跳上公交车,才转身对身后的管家说:

“管家,你说我的担心是不是多余了。”

“没有这样的事。”管家拉开车门,“神是孤独的,你做的很对。”

他再次回头看着那远去的公交车,最终回过头来,钻进那黑色的轿车里。

神无下了公交,其实还有一小段路要走。她要穿过密密麻麻都是人的集市,头里便是一小巷。拐了三个弯,进小区大门爬上第一栋楼的三层,便是到家了。推开家门,神无头一件事就是唤着花和的名字。

“花和,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答。或许是不在家吧,因为花和这个点出门的情况很少,神无打算好好确认一下。

“花和?”

神无跑去厨房,锅里的米饭似是蒸好一阵了,旁边的小盆里还留着温热的菜。似是有要事出门且马上回来的样子。犹豫一会儿,神无决定给花和打个电话,好确认一下。

神无虽然不常使用电话,但好在会用。她踮脚取下挂在墙上的座机,按下了贴在旁边墙上花和的号码。

熟悉的铃声居然在神无的耳畔回响起来。铃声是从花和的书房里传出来的。神无抱着座机,缓缓靠近花和的书房的门。

“花和……”

神无推开书房的门。书房的窗户外是赤红的晚霞,晚霞的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映在窗户对面的墙上,留下一个硕大的影子。天花板挂吊扇的地方垂下一根尼龙绳来,下面便是悬挂着一动不动的花和。

神无靠近花和,把他脚下的木凳立起来站在上面,想试着把花和从那地方弄下来。可身子不稳,神无刚抱着花和的身体,便整个扑倒在地上。这时候,神无眼前的花和渐渐模糊起来。神无摸着脸颊流下来的水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这是什么…”

但神无没时间去管这些。她取过掉在一边的座机,拨通了祁红的电话。她听到祁红的声音后突然浑身无力,她靠着一旁的墙面,缓缓坐到地上,吐出一句话:

“祁红…花和他出事了…”

立华市南有座山叫玉汐山,山下不远处有片玉汐湖,湖的不远处便是风景区公园,之前神无与花和一同游览的游乐园便在此处。神无站在玉汐山上,恰巧能看到远处矗立的高耸的摩天轮。透过摩天轮,神无还能看到那鲜红的夕阳。但神无不再看了,她操起手中的铁锨,在地上掀起一抔黄土。土坑的不远处有一精致的木盒,那便是花和的骨灰了。

神无先前从赵院长手里取过死亡证明之后,她蹲在角落悄悄哭了一夜。与死亡证明一同交给她的,还有花和的所谓绝笔信。信是留在花和的身上的,花和在信封上指名要交给神无。

神无这才把信从怀中取出,拆开看了。

“神无,我作为神使,除却斩杀恶鬼以外,我觉得让你尽快融入这个时代是首要之事。但与之相反的,我自己却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与困惑。自从时魔的事情以来,我已供奉于你七八个年头,我认为是时候该把一件重要的事情交还予你了。如果不甚理解,还请参阅我的导师、海音寺先生留给我的遗书,它就在我办公室侧边抽屉的二层里。它会给予你解答。”

寥寥几笔没有落款。这褶皱的纸张似是被丢弃多次一般,似是犹豫不决一般。神无把信纸收起来,丢进挖好的深坑里,再把骨灰盒置进去。她站起身,从身后取出那面七八年都未再使用的死镜,考量一阵后,她将死镜也一并丢进墓穴。

“断言为真物,竟是伪造枝。”

神无着手开始填土了。墓穴不是很深,堆完以后,不过大小一平米的土包而已。神无弃掉手中的铁锨,转身就要下山去。这时候,她眼前现出一熟识的身影——

“神无,昨天的毕业典礼,你没有去…我帮你把毕业证书拿来了。”

是昨天跟踪她到祁红住处的那个男生。神无看着他从身后管家手里拿出一卷牛皮纸般的镌绣着装饰的东西递到自己面前,她也只好伸手取回来。

“是他送我去读书的。”神无回头看着那不远处的土包,攥在手上的力便又多了一分,“我虽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但……总是有目的的吧。”

那男生终于也不再呆站着。他拍了下神无的肩膀,邀请她上车送她回家,“节哀顺变。祁红也在车上,按她的意思,以后你还是随她共处为好。”

神无心里还是有些怀疑,但看到从副驾驶上下车的祁红向她招手,她便也不想那么多了。她绕到车子左后方,管家为她拉开了车门。

“我虽为时间之神,但中华联邦非我所力所能及之处,况神谕尚未装订成册,我在中华联邦的后事,还全由祁红费心。”

祁红听罢,在副驾驶上笑得前仰后合,“花和还是太宠你了,他还在的时候,你甚至连话都不用说。而现在却连话都不敢讲了。”祁红收住了笑,从后视镜中看着后座的神无,“你我虽同为时间之神,但我不追究你的身份和过去,早已视你为本家。在我面前,你做好妹妹的身份就好,不必拘谨。”

“别光你们说啊,我得吐槽两句——”那男生从右后方进了车,坐在神无旁边,“我们可是三年的同窗啊喂,刚才你在怀疑我吧……”

神无看了他,向后缩了缩,点了点头。

“啊——你这人可真直白啊……”

“神无你别看他这人表面上怪异,”管家坐进驾驶室的时候,祁红看向前方,系上安全带,皱了眉头,“……心里也是蛮怪异的。她是女生。”

“……女生?”

神无看着坐在旁边的这同学,心里不禁讶异。

“要是我这身打扮吓到你了,那还真是抱歉啊。”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管家已经发动车子了。他按着方向盘,前边便是景区的出口。

“去花和的家吧。我还有东西要取。”神无侧头探向前面的管家,生怕他听不到一样,“被褥……之类的。”

管家点点头,车子驶出了景区的大门,汇入了车流。

“我记得小区在市北吧,挺远的。”

“嗯。公交的话,要走近一个半小时。”

“那还真是辛苦。”管家把车子提了速,按了两下喇叭,“花和市长给我的印象很深。我记得当年他带了几个警察就把黑帮的老窝给捅得什么也不是了——可是这样?”

“嗯?……嗯。好像是。挺勇的。”祁红坐在旁边附和着,时不时看了看坐在侧后方的那曾身为人质的神无。

“可是那之后没几个月就辞职了,每次老爷跟我说起这事,我们都觉得挺惋惜的。因为之前的官僚被罢黜了嘛,现在没有人能决定新市长的人选,成一团糊涂了。立华市这个城市,一没说话算数的官僚,二没个像样的领导,要是哪一天中华联邦跟玛雅帝国的战争再爆发起来,立华市可危险咯。”

“所以?”

“所以?你看看这街上的车。”管家指了指左右前后,“你看看,不管车顶车内有包裹的没包裹的,哪一个不是去外地逃难的?”

神无看了眼车窗外,一消防车从后面绕过去,鸣着警笛冲到前面去了。

“唔……这是谁家又遇上火灾了。”管家点了下刹车,好让车子减速,“这今早还下过雨,居然也能烧起来。立华市可真是多灾多难喔。”

车子跟在消防车的后面,穿过一立交桥下,便能看到花和家的方向了。管家想提速,但消防车一直堵在车子前面,似乎知道他要去哪儿一样。

“嘿,这消防车是要给咱开道是咋……”

“跟在消防车后面,别停。”祁红侧头看了眼前面,打断了管家的戏谑。

“诶?”

“别停。停车就进不去了。”

“哈?啥意思..”

话还没说完,车子已经穿过立交桥,能看到不远处那栋矗立的居民楼。可随着居民楼的,是滚滚的浓烟。跟在消防车的后面,车子开到消防通道里,消防车减速了。

“要停车吗...”管家似是心慌了。

“不要停。”

“前面就是警戒线啊...”

“不要停车。”坐在神无旁边的女孩,终于开了口,“开进去。”

“……操,今天老子拼了。”

管家挂上四档,方向盘一打,一脚油门踩了下去。消防车前面便是警戒线,车子越过减速的消防车,直接冲过警戒线去,进了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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